安趣阁

第6章（第1页）

"

赵长风就站在教室后排。

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，照在他灰败的脸上。

那天晚上，方干事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交到了我手上。

赵长风签了。

协议的空白处，他用钢笔加了一行字。字迹潦草，力透纸背：

"七百一十四块三毛，我会还。桂珍，对不起。"

我看著那三个字——"对不起"。

来得太晚了。

就像一场大旱之后下的雨，庄稼早死透了，你浇再多水也长不出粮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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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

拿到协议的那天晚上，我把它和那本记账本并排放在枕头底下，睡了四个月以来最踏实的一觉。

第二天醒来，天是蓝的，风是暖的。

三月底了，县城的槐树冒了芽。

我背著方干事送我的军用帆布包，里头装著赤脚医生结业证书、齐老师送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、陈师傅教我的菜谱本子，还有那份离婚协议。

方干事送我到汽车站。

"分配下来了，"她说，"你被分到青山公社卫生所。

"愿意。"

"青山公社可远。在山里头，班车都不通，得走二十里山路进去。"

"我走得动。"

方干事看了我半晌，忽然一把搂住了我的肩膀。

她平时多利索的一个人，这会儿嗓子闷闷的。

"桂珍，好好干。以后有什么难处，就写信给我。"

我点头。

眼眶热了一下，但终究没掉泪。

我已经不是四个月前那个在她办公室里攥著膝盖发抖的女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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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

赵长风回到部队的时候，已经是四月了。

沈丽华的调令在他回来之前就下了——不是主动的，是政治处安排的。赵长风跟她的关系在部队传开以后，组织上虽然没有给他正式处分，但谈话了三次，每一次措辞都比上一次重。

"赵长风同志，你的前妻宋桂珍同志已经透过妇联正式反映了情况。

指导员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，语气已经不是"谈话"了，更像是"通知"。

他的提干，黄了。

至少最近两年内，不可能再动了。

讯息传开后，原本跟他走得近的几个战友，态度微妙地变了。食堂打饭的时候不再主动给他让位了，开会的时候不再有人递烟了。没人当面说什么，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打量、审视，以及某种不加掩饰的看不上。

"陈世美"。他知道他们背后怎么叫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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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宿舍的铁架床上，面前摊著那份离婚协议的副本。

七百一十四块三毛。

他的津贴是每月三十二块。刨去日常开销和寄回家的钱，他每月能攒下的不超过十五块。

还这笔钱，他需要四年。

四年。正好是桂珍等他的时间。

他忽然觉得嗓子堵得厉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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